Penang | 燈光因Jun Ong而亮

2016年，Jun憑著作品《Star》一夕成名。那一顆鑲嵌在檳城北海工業區一棟未完成的水泥建築中、由長達逾500公尺的鋼纜和LED燈管組成的巨型六角星星，在一片夜幕中締造了驚人的視覺震撼。看似氣勢磅礴，卻又深藏一股溫柔和諧的力量。

日光燈很醜，我總這麼認為。而且那光線刺眼又死板，不但營造不了氣氛，而且甚具殺傷力。童年家裡、上課的課室裡、初出社會上班的報館，一律以日光燈照明，燈管壞了就換一條新的。裝修房子時，我請裝修師傅把房子所有日光燈拆除，他一臉錯愕，燈好端端的沒壞啊。

日光燈真的很醜嗎？我想Jun（王俊豪的暱稱）會毫不猶豫為日光燈喊冤叫屈。 「你看過Dan Flavin的作品嗎？」他如此問我。

Dan Flavin是20世紀著名的美國裝置藝術家，他擅長利用熒光燈管和日光燈管創作，他所營造出的光、影和空間的關係，叫人認不出那就是尋常百姓家裡毫不起眼的燈管。

比如他的成名作《對角線》（The Diagonal of May 25, 1963），45度擺放的燈光在地板折射出45度的光影，無論你從任何一個角度看，主題和反射光影永遠都是90度的方角，非常有意思。

Dan Flavin利用光來雕塑空間，一條條同色系或不同顏色的燈管在他的作品中排列組合，有了不一樣的面貌。燈管不再只是燈管，而化身為畫家的畫筆、雕刻家的雕刀，成了藝術家的工具，而光自然的擴散性讓他的作品散發一種平靜而柔和的美。

同樣的效果，也顯見於Jun的燈光裝置藝術中。 2016年，Jun憑著作品《Star》一夕成名。那一顆鑲嵌在檳城北海工業區一棟未完成的水泥建築中、由長達逾500公尺的鋼纜和LED燈管組成的巨型六角星星，在一片夜幕中締造了驚人的視覺震撼。看似氣勢磅礴，卻又深藏一股溫柔和諧的力量。

《Star》名符其實Jun的成名作，不僅讓他躍上國內外各大媒體，甚至入圍了今年6月澳洲悉尼舉辦的第五屆國際媒體建築雙年展（Media Architecture Biennale）之空間媒體藝術項目。雖然最後輸了給大熱門Bruce Munro的經典之作《Field of Light》，但能與大師並列齊名，Jun自言與有榮焉。

在悉尼的頒獎禮結束前，有個前輩語重心長向Jun說，其實沒得獎是好事，讓自己得以改善自己的作品，有更多進步的空間。 「我認為他說得對極了。」Jun虛心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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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的Jun，是燈光藝術家Jun。但人們常常忘了他建築師的身份。

「我首先是一名建築師，其次才是藝術家。我甚至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擔當得起『燈光藝術家』這個名堂。」 在這個艷陽高照的午後，在這個以印刷廠剪紙倉改建而成的咖啡館裡，依著一排落地玻璃窗，我們喝著咖啡。 Jun和夥伴開設的建築和設計事務所POW Ideas，在這個名為 APW的創意園區內租了間小小的辦公室。

Jun自小對藝術有著濃厚的興趣。 「我也對建築物感興趣，因此我選修了建築系，因為它融合了我這兩項喜好。我不認為藝術和建築有什麼差異。藝術不僅僅是繪畫，它還包括了雕塑、裝置等，可以是三維立體，不只是一幅畫般僅僅是平面。對我而言，我利用我在建築方面的技能來詮釋我的藝術構思，讓它變得立體、具體化。這就是《Star》的由來。」

Jun遙指窗外一處正在施工的工程，那是他為APW設計的一個項目。工程的另一旁，一爿高低層次錯落有致的空地上，搭建了一支支互相連接的金屬支架看不出是什麼玩意，Jun說，那是他之前為新加坡燈光節iLight Marina Bay設計的作品— —《Bolt》。作品有個開關設置，一旦被觸碰，有如樹枝般分叉延展的金屬支架上的燈管瞬間亮起，營造彷如閃電般的視覺效果。

「我想透過閃電一般的光效，比喻人與人之間迸出的火花，這種情感的連接，在現今的虛擬世界中是否還存在呢？」

我從種種不同來源的資料中得知這位今年僅28歲的建築師的背景，他成熟的想法、他豐富的閱歷。但更能了解一個藝術家的途徑，是直接進入他的創作世界。

「在我過去的作品裡，我採用了很多的人造光。我對光特別感興趣，尤其是人造光，原因很簡單——那是你唯一可以觸碰的光。它介於形體和非形體之間，跟大自然的光線不一樣，你不可能觸摸陽光，但你可以用手碰觸一條熒光燈管，或是一條LED燈管。它的這項特質，啟發了我各種不同的想法。 」

《Star》固然是Jun的成名之作，但我不欲多問，我對他接下來的作品更感興趣。一名藝術家好不容易憑著一件作品打響名堂，下一步才是真考驗——如何超越自己，如何開拓新局面，無疑成了Jun的最大挑戰。

這也許也是為何Jun不願複製自己的作品，而選擇在《Star》之後投身而入完全不同的企劃，回到他的工作室裡，對著一條條燈管、一張張白紙，默默重新開始。

於是我們看到了他到曼谷和當地電腦工程系學生一起設計電子裝置藝術。他和夥伴們在雪蘭莪州SS2的夜市中嘗試了一項名為《太太》的實驗性互動藝術裝置。他透露，目前他在和某品牌合作設計一盞燈，嘗試將他的概念商品化。同時，他亦答應為一場即將來臨的時裝活動設計燈光裝置。

不同的主題、元素和材料，Jun在嘗試更多元的創作，挑戰自己的局限。 Jun坦言，在發表《Star》之後，有多個國內外客戶找他設計類似的作品陳列在他們的商業空間內。他有些掙扎，他不欲重複自己，一成不變的作品，對他來說，太safe、太懶惰，但在悉尼時有一個藝術家不認同他的看法。 「他認為我應該視之為我的signature作品，即使是一樣的星星，在不同的空間裡它就有不一樣的功能和意義。我必須承認我聽了後有些動搖。」

Dan Flavin的《Diagonal》系列、Bruce Munro的《Field of Light》，其實分別也有超過一個版本，前者以不同顏色的燈管向不同的大師致敬，後者在不同的城市復制那片光之草原。我問Jun，那未來我們可能會在別處看到另一顆《Star》嗎？ Jun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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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能表達情緒。心理學家指出，燈光的強度代表著不同的情緒，情緒負面時燈光微弱，而興奮時則燈光強烈。我想看人們如何用燈光來彼此互動。」

再度與Jun碰面，是在曼谷的Siam Center商場。

他參與了一項由當地歌德學院與曼谷藝術及文化中心（BACC）聯合舉辦的「城市媒體藝術」計劃，與當地大學的電腦工程系學生合作，將燈光裝置藝術融合現代科技，在曼谷Siam Center商場設置一項裝置藝術作品。如同一個高科技版的佈告欄，路人可以通過觸屏，回答屏幕上方顯示的問題（問題公開讓公眾於官網上提出），不同力度觸碰屏幕即意味著認同的程度。

「燈光能表達情緒。心理學家指出，燈光的強度代表著不同的情緒，情緒負面時燈光微弱，而興奮時則燈光強烈。我想看人們如何用燈光來彼此互動。」

Jun說，藝術作品不應該只在藝廊展出，而應該設在公共場所，讓人輕易接觸。這項城市媒體藝術項目正是研究如何透過藝術裝置改變城市的面貌，改變現代人溝通的方式。

該項裝置藝術的推介禮當天，我恰好人在曼谷，於是抽空捧場。推介禮上我站在遠處，看Jun被一群泰國學生簇擁包圍，每個都要求跟他合照。待人群散去，我趨前打招呼，他一臉驚喜。我笑說他像個大明星，他聳聳肩回我一個無奈的笑。

「光是有表情的。光是有情緒的。」忘了哪個詩人如此說過。

光是輕盈的還是沉甸甸的？光是硬的還是軟的？越看更多燈光藝術作品，我自己越是模糊。也許光是neutral的，變化多端的是藝術家的構思，給予光一種演繹、一個定義，而觀者如我們則在光的世界裡漫遊遐想。

拋棄的日光燈要不回來了，但我要重新認識光。

TEXT Joshua

PTOTO Jun Ong

刊於《品》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