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nghai | 夏天去上海談情（或偷情）

有人透過張愛玲的小說認識上海，與其透過文字去構築印象，我寧願從一個個在上海生活的朋友口中聆聽他們的生活故事，聽按摩師傅談他遠離家鄉來到上海打工的艱苦，聽計程車司機的嘮叨恕言，聽上海人訴說童年時上海多處仍是農田的久遠記憶，並親自走在街道巷弄去看去感受這一座城市，或甚至是點一道上海小吃，細嘗當地獨特風味。

TEXT Joshua

刊於《獨立文化誌》

先說一則趣事。有一次到國外出差，結束工作後我與同事搭地鐵回旅館。隔天即要回國，站在擁擠的地鐵裡，我問同事她老公明天會否來機場接她，她說是的。接著我說，時間過得好快，明天就要回去了。當時未覺有何不妥，後來聽該同事說，當時車廂裡有名顯然聽得懂中文的乘客一直瞪著我們。

一段無意的對話傳到別人耳中，我們竟然成了一對在國外偷情的男女，真是要命。

最近較為頻密地出國，前一個星期在首爾見識了當地蓬勃的美容和護膚品行業，以及令人嘆為觀止的整形醫院，回來幾天，又匆匆趕往上海，出席一個品牌的產品推介禮和專訪代言的明星。行李箱來不及整理，索性擺在客廳，幾天后又再放入乾淨衣物便出門去。

這是我今年第二次來到上海。上一次正值初夏梅雨季節，下不停的雨格外擾人。三個月後再來，正好捉住了夏天的尾巴，白天雖炎熱，晚上卻吹起涼風，街道上零散的楓葉，預示著秋天的來臨。

在上海的最後一天，我與Penta Hotel的總經理Marcel一起用餐。餐廳客滿，我們隨性地坐在高檯椅子，享用簡單的沙拉和三文治。我點了一杯青島扎啤，新鮮的啤酒口味非常醇厚，夏天午後喝上一杯，清涼愜意。

這家旅館坐落在上海中心城區西部的長寧區定西路上，之前從未來過這一區，前一晚半夜時分還不想睡，於是和同行的攝影師E到鄰近24小時營業的連鎖咖啡館喝杯飲料。之後我們在定西路上散步，風很大，走在戶外比呆在室內吹冷氣還涼快怡人。收工後的民工們把堆滿手錶、裝飾品、日記簿子、光碟等的手推攤子擱在一旁，圍坐在街道旁的梯級上玩牌；幾個打著赤膊、襯衫掛在肩膀的少男，打鬧玩笑間大步跨過安靜的馬路；街頭簡陋的小餐館內，竟然人聲鼎沸；一間叫巴黎春天的商場外，石墩上一對小情侶彼此挨靠著竊竊私語；有個打扮端莊的女人快步走過來，問我們要不要找小姐。

入夜後的上海雖褪下了日間的喧囂，但人們的活動並沒有靜止下來，連空氣裡都似乎仍有些什麼在躁動著，甚至比白天的上海更要誘惑迷人。

旅館總經理Marcel剛來上海幾個星期，我們聊起各自對上海的印象，不約而同地偏好上海浦西新舊融合、多元豐富的社區景象。隔著黃浦江，另一邊的浦東陸家嘴是繁忙的金融新區，公共設施完善，一座又一座的高樓大廈緊密矗立。抵步上海當晚，品牌負責人請我們在浦東金茂君悅大酒店吃晚餐，下車時便有人興奮地指著隔壁一座興建中的建築物說，這是上海中心大廈，竣工後它將取代附近的上海環球金融中心和這座金茂大廈，成為中國第一高樓。

到訪過不同的城市，有時不免對過度的開發，以及無可避免的全球化趨勢感到沮喪，新樓取代了老建築，愈來愈相似的潮流和商品，讓一座座城市逐漸失去了原有的面貌，變得庸俗無趣。住進一家旅館，卸下行李時打開電視，播放的都是相似的節目；翻閱旅館大廳的雜誌，都是類似的內容，叫人差點忘了自己身在另一個城市。要認識一座城市，便要推開旅館大門走出去。

Marcel說得好，當他坐在上海浦東的星巴克咖啡館，玻璃窗外是大樓和辦公室，幾乎跟歐洲的大城市沒兩樣。他獨愛浦西的社區文化，當他和妻子看見中山公園每逢傍晚時分一對對聞歌起舞的人們，覺得充滿生氣活力。

千里迢迢來到另一座城市，我們要看、要體會到是什麼？說穿了，是跟自己出身長大的地方不一樣的異國風情。每一座城市要塑造獨特個性，吸引旅客，就得從自己的歷史和文化中去發掘出與眾不同的獨特性。

記得上一次來上海入住四季酒店，不巧酒店前有項工程在進行著，出入稍嫌不便。公關經理致歉時表示附近正在興建地下鐵和購物中心。聽上海的朋友說，現在上海連每個區之間都在積極開發拼GDP，快形成惡性競爭了！這次不巧又聽說了上海美術館被迫搬遷的傳言，我不禁跟上海的朋友笑說，我下次來上海不是為了看哪座大廈又成了最高的大樓，而是要趕著欣賞還未被拆除的老房子。

上海是時尚之都，從前摩登瑰麗的30年代似乎為上海打下了完美的時尚基礎，如今又一展當年的風華，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連街上的男男女女們都打扮得特別賞心悅目。國際著名美髮品牌沙宣（Vidal Sassoon）選擇上海為其在亞洲的唯一美髮學院據點，可見國際品牌對上海的重視度。我採訪上海新天地的沙宣髮廊和學院，經過一間間課室時看到裡頭學理髮的學員們。學院負責人告訴我，有不少的馬來西亞理髮師也來這裡上課。

來自不同國度地區的人帶著夢想前來上海這個國際大都會，這是個讓人夢想成真，讓人生有無限可能的城市。朋友T是個在上海工作的馬來西亞女生，在上海住了五年。我坐在她那有70多年曆史的老公寓裡，聽她聊起她在上海的生活體驗，那些夾雜著快樂、憤怒、憂慮、沮喪等各種情緒的故事，是她在這個城市累積的記憶。我前後探訪了上海三次，每次都結識了更多在當地工作的馬來西亞人。離開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打工生活，除了待遇好，他們也是在為自己的人生增添更精彩的故事吧。

上海無疑是精彩的，因為她是個有故事的城市。似乎每個街頭轉角都藏有一個驚喜、一個秘密待你發掘。我記得有一次與友人走在靜安區，突然看到一座公寓底層開著一家精緻的咖啡館，門外磚牆上掛著一片告示牌。趨近一看，原來這棟常德公寓是張愛玲的故居。抬頭仰望，不曉得張愛玲曾經站過的是哪一個陽台？幾十年過去，公寓陽台外的景像已然今非昔比。

有人透過張愛玲的小說認識上海，與其透過文字去構築印象，我寧願從一個個在上海生活的朋友口中聆聽他們的生活故事，聽按摩師傅談他遠離家鄉來到上海打工的艱苦，聽計程車司機的嘮叨恕言，聽上海人訴說童年時上海多處仍是農田的久遠記憶，並親自走在街道巷弄去看去感受這一座城市，或甚至是點一道上海小吃，細嘗當地獨特風味。

我在從上海飛回吉隆坡的班機上，看了電影《一夜迷情》（Last Night）。電影中一對年輕夫妻，在一個晚上面對了精神或肉體出軌的可能。同一個晚上，丈夫面對新同事的誘惑，企圖保持理智而努力抗拒；妻子則因為舊情人的出現，而深深墜入對過往感情的懷念。在那些細膩的畫面和沈鬱的配樂中，慾望似乎在四周流動並輕輕召喚，叫人忍不住放下道德理智，偷取一段時光去感受那熾熱的情感。

是的，就是這種感覺。上海時時刻刻散發華麗迷人的風情，是個適合談情（甚至是偷情）的城市，白天攜手坐在風光明媚的外灘，或在有一整排梧桐樹的衡山路上漫步；夜裡躲進一家燈光瀰漫的餐館，或是遲遲不打烊的酒吧。這一刻，所有在上海認識的人和談過的話題通通湧上腦海，有個空姐走過問我要不要什麼飲料，我突然什麼話都答不出來。